你有聽過聾人電影嗎?近年香港電影有重新蓬勃之勢,同時亦有不同作品關注不同的邊緣群體,如《濁水漂流》的露宿者、《淪落人》中的受障者與移工等;但原來香港也有國際聾人電影節,而且已經舉辦了11屆,更是亞洲歷史最悠久的一個。

或許你會疑惑甚麼是「聾人電影」?是否在主流電影加上情境字幕(即顯示環境聲音等資訊的字幕,方便聾人在觀影時「看到」背景音效或環境聲音)?又或是在作品中設有聾人角色便稱得上是聾人電影?然而,以上皆不是「聾人電影」的特徵。

香港國際聾人電影節籌委兼聾人導演張倬豪(AC)澄清「聾人電影」必須具備以下其中一項元素:「作品由聾人執導;至少有一位聾人參演或作品探討聾人的生活/社會議題。如非符合上述其中一個元素,便只是聾人主題電影,即取材自聾人生活的作品。」

香港手語 本土文化

今屆電影節主題是「擁抱不同多元共賞」,可說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當初籌委憑著「擁抱平等多元支持聾人文化」的宗旨,摸著石頭過河,便在2010年開亞洲先河,舉辦首屆電影節,推動聾人文化。AC說,聾人是「visual people」,因此聾人文化也是以視覺為主。手語便是聾人文化的一個重要構成部分,由於手語透過手勢搭配面部表情來傳意,所以屬於視覺語言。手語隨著聾人在各個領域大放異彩,亦融入不同的藝術形式呈現於觀眾眼前,如粵劇等。

一般人對於手語的誤解,或許是以為一套手語可通行國際,但電影節中其中一套放映作品,由台灣導演改編自《魷魚遊戲》的《手語遊戲》便展現了手語的多樣化。手語面對時代更迭,新概念推陳出新、潮語改朝換代,當然不是鐵板一塊,如台灣潮語「森七七」(生氣氣),不同聾人會以不同手語表述,所以即使台灣內部亦有手語差異,更何況地域差異。AC補充,香港手語亦會出現代際差異,他以數字「11」為例,老一輩會豎起兩隻食指示意,新一代則會以同一隻手同時舉起食指和尾指示意,所以除了粵語外,香港手語亦是切切實實的本土文化。

這些對手語的迷思,正好側面窺探到聾人群體與主流社會的距離。談到兩者的關係少不免想起「傷健共融」這句口號,但聽畢聾人文化研討會後,卻發現他們絕少把「傷健共融」掛在口邊,更多的是強調「平等」和「參與」。「平等」如此高大上的口號式字眼,任誰都可以說出口,但實質內涵是甚麼,卻非所有人都知道。

肯定自我 突破框架

「平等參與」其實是「Deaf can」的另一種表述。所謂「Deaf can」,顧名思義就是「聾人可以做到」。由此衍生的是,聾人究竟是獨立自主的人,還是被冠名為「聽障」的病患?AC認為「聾人是社群身分認同,聽障人士反倒以疾病的視角去理解聾人,認為聾人有病,需要治療,也不能做其他事情。」因此,「Deaf can」正正突破了疾病的框架,聾人不囿於「病患」身分,而是如同普通人般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今AC說起來雲淡風輕,但當中經過多少心理掙扎,實不足為外人道。「多年前就讀聾校時,曾以為自己是主流意義上的『正常』」,直至步出學校溫室,才知外面的世界不似預期,「當時才知道聾校老師的語速故意放慢,但聽人的語速原來很快,根本不可能靠讀唇與聽人溝通。初時強迫自己跟上聽人的語速,但追得很辛苦、很辛苦。」

憶起當時的經歷,AC面部表情更「肉緊」,可想而知他當時何等沮喪;放過自己的契機則是前赴外國參加聾人奧運,見識到聾人也可以辦到不同事情,他其後選擇擁抱聾人的身分,不強求自己追逐主流意義上的「正常」,接受自己聽不見的事實,但可以用手語溝通,亦可以文字與他人交流。當然有些聾人會希望靠近聽人社群來成為所謂的「正常人」,而非擁抱聾的特徵和身分,AC作為過來人明白箇中辛酸之餘,亦抱持開放態度,不擺說教姿態,只道:「視乎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跨界議題 吸引關注

這亦貫徹電影節的宗旨:「擁抱多元」,多元地呈現聾人不同面貌,對聾人身分認同抱開放態度,同時不失「發聲」與「參與」兩大重要元素,活動由籌辦到觀影均有聾人參與,而且不僅僅是聾人參與,更有聽人看電影,加深彼此的了解。AC特意提到今屆以LGBT+為主題的放映令他喜出望外,「當日的放映是聽人觀眾多於聾人,因為有健聽的性小眾參與。」

這令人欣喜的結果亦令AC打算在暫定於今年9月舉辦的第12屆電影節繼續納入LGBT+議題,並增設口述影像,讓盲人朋友亦可以參與,持續擴大觀眾群,讓聾人文化推廣至主流社群及其他邊緣群體,而不僅限於聾人本身。

看到AC自信地比劃著手語,接受我的訪問,腦海中閃過他在研討會中與其他主講者一同表達自己所思所想的畫面,又想到他身兼電影節籌委;我不禁要問聾人乃至其他邊緣社群真的必須透過商業電影再現其身分處境及困難嗎?他們真的完全需要旁人代為發聲嗎?